直面嫉妒

许金声

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19岁的大四女生马蕾蕾(化名)窃取美国大学给自己同学的录取信件，冒充该同学给美国大学写信放弃被录取，并且假借其他同学的名义推荐自己。2005年4月1日，中国科技大学召开校长工作会议，决定开除马蕾蕾的学籍。这一事件引起了社会普遍的关注，并且在大学里引起了较大的反响。
造成这一事件的因素有很多，可以从多角度来进行分析、思考，从中可以发现我们的社会以及教育制度存在的一些问题。
4月11日，我给北京林业大学心理系二年级学生上审美心理学课，讲到人格美的问题时，组织大家对马蕾蕾事件进行了讨论。我所授课的班上共有56名学生，在讨论前已经有10余名学生或多或少知道了这一事件。在读了有关这一事件的报导后，我要求大家书面写出自己的看法。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认为这是一件应该受到谴责的事件。没有学生提出学校处理过重。

一、 马蕾蕾的主要负面情绪是嫉妒

大多数同学都同意，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在这一事件中，马蕾蕾背后的主要的负面情绪是嫉妒。但据报导，马蕾蕾15岁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赫赫有名的中科大少年班，在大学期间表现突出，担任学生干部，曾被评为2003～2004年度优秀团员，而且事发前已经收到美国纽约州立石溪大学的邀请信。这就不免使人感觉奇怪，既然她在中科大少年班读书，而在少年班又算是佼佼者，她怎么还会嫉妒呢？这对于一般人是很难想象的。马蕾蕾的嫉妒有她自己的特点。
心理系03-1班耿聪认为："马蕾蕾的嫉妒与我们常见的嫉妒还不大一样。一般来说，我们嫉妒一个人往往是因为那个人在某些方面比我们优秀。而她本身已足够优秀。她所伤害的也不比她优秀许多。我想她也许是想通过他人的失败来衬托自己的成功。她害怕自己的优秀在这样一个人人都优秀的环境中无法凸显出来。这些'神童'从小就被光环笼罩，无法接受淹没在人群中的感觉。这种心理可能与她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有关。"
心理系03-2班赵婧认为："马蕾蕾这样的少年班的孩子，从小就被印上'我比别人强'的思想观念，到了大学'神童如云'的班里，难免会显得不如以前那样显眼。她无法接受别人比她强的情况，甚至连别人和她一样强也无法接受。"
一般人有一种错觉，认为已经很优秀的人不会嫉妒。其实，嫉妒只是一种主观感觉，与优秀与否没有太大的相关。马蕾蕾处于优越地位却有如此强烈的嫉妒，正说明她的心灵的扭曲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
心理系03-2班张芳芳进一步分析："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一个成功者，可以有足够的自信，本没有必要对他人的成功耿耿于怀。但恰恰相反，她不能够接受别人的成功，我觉得在她的内心深处隐藏着一种自卑，她这是一种伴随无能的全能感，她需要更多地与别人对比显示自己的优越性，这样才能够达到心理平衡。她更多地依赖于外界，在内心并没有达到自足的状态。"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想。马蕾蕾是不是这种情况，还有待更详细的资料。所谓"伴随无能的全能感"是一种防御机制，它是指一种当事人用虚幻的"全能"来掩盖自己弱小、无能的一面的防御机制。常常采用这种防御机制的人，对于别人的优点十分敏感，一旦发现自己与他人有差距，甚至别人与自己比较接近，他都会感到难以忍受。再加上其他原因，就会有采取过激行为的可能。
她的嫉妒里有一种可怕的冷酷无情。她无法容忍一个比自己强的人存在。

二、马蕾蕾为何有这么强的嫉妒？

至于造成马蕾蕾这么强烈嫉妒情绪的原因，心理系03-2班籍盈分析："她从小到大受到的压力过大，导致了人格的扭曲。她考上科大少年班时只有15岁，这是一个对很多学生来说还是玩耍多于学习的年纪。可想而知在这之前她就曾经做了多么艰辛的努力，承受了多么长时间的压力。而进了少年班后，这些都没有减少，反与日俱增。"
不少同学谈到了社会的大环境问题，谈到了马蕾蕾事件的社会因素。例如，心理系03-1班葛维佳认为："……现在社会上关于金钱、地位、名誉、学历的种种观念，都使我们造成了一种刻板印象，使我们在大学里更多地是与同学竞争，而不是沟通。同学之间好像有许多利害冲突，缺乏真正的感情交流，大家都戴着面具。我不想过多地批评马蕾蕾，我们都是不良风气的受害者。"
心理系03级1班的武苗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现在的社会过分强调成功，人与人之间更复杂，竞争更激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社会的人际关系就像是水，大学生自己是舟，大学生的良心和道德是航行的方向，社会风气是风向。如果风太大，大学生也难以把握。"

三、你嫉妒吗？

你的家里有兄弟姐妹吗？如果有，您是否嫉妒过父母对哥哥、姐姐、弟弟或者妹妹的爱呢？
你是独生子女吗？如果您是儿子，您是否嫉妒过父亲对母亲的爱呢？如果您是女儿，您是否嫉妒过母亲对父亲的爱呢？
在学校里，你和同学一起学习，复习，如果有同学的成绩比你好，你十分感到嫉妒呢？或者，如果你是一位男（女）生，你偷偷地爱上了一位女（男）生，而这位女（男）生却爱上另外一位男（女）生，你是否对这位男（女生）感到嫉妒呢？
培根说："在人的一切的情欲中，嫉妒是最强烈、最持久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嫉妒是自己与他人进行比较，发现自己在能力、机会、报酬、待遇、名誉、地位或机会等方面不如他人而产生的一种由羞愧、焦虑、愤怒、怨恨等组成的复杂的情绪状态。
嫉妒这一情绪具有极大的破坏力和伤害性。大家都熟知《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和周瑜的故事。可以说，作为一个战争的统帅，胜败乃兵家常事。但由于周瑜心胸狭窄，容不得他人，在屡屡被诸葛亮击败后，他想的不是如何总结经验，再与诸葛亮较量，而是任凭自己的负面情绪主宰。最后，他大叫一声"既生瑜，何生亮？！"吐血而亡。可以说，他是被嫉妒这一感情折磨而死的。相比之下，司马懿的心理健康情况似乎要好些，尽管经历了"空城计"等失误，他能够调整好自己，与诸葛亮再战。后来诸葛亮曾经故意送去妇人的衣服，想激怒他，没想他竟然穿上送来的衣服，哈哈大笑，使诸葛亮无可奈何。
嫉妒是一种负面情绪，一般说来，如果我们任其这种情绪发展，轻则焦虑、烦闷，重则神经衰弱、失眠，甚至使人的心理失去理智和失衡，做出变态的、违反伦理甚至法律的破坏性的行为。
如何处理嫉妒这一情绪，对于当前的大学生是很重要的。现在的大学生以独生子女居多。他们在家没有受过如何与兄弟姐妹相处的训练。他们在进入大学之前，在各自的中学里，算是比较优秀的人，在进入大学之后，原来在中学里的优势已经不存在，面对的是更有力的竞争者。大学生面对紧张的学习和各方面的压力，嫉妒心有可能表现得比中学更突出、偏激。
嫉妒是一种人之常情。如何对待嫉妒，对大学生的心理健康和处理好人际关系非常重要。
嫉妒这种情绪具有极大的可塑性。它既可以向坏的方向转化，也可以向好的方向转化。嫉妒既然是很大的一种能量，就不应该让它起负面作用，也不应该让这种能量浪费。在讨论中，不少同学都认为，嫉妒通过有效的调整，可以转化为不服输的勇气和奋发图强的动力。
"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真正有自信的人会利用自己与他人的差距来激励自己，不断发展和完善自我。
四、关于教育制度改革
有好些同学由马蕾蕾事件想到了教育体制的改革问题。
心理系03-1班戴理："当我听到这消息后最强烈的感想就是中国的现行教育制度是何其可悲啊！最滑稽的是一边在不停地高喊教育改革、素质教育，一边又不断地在上演一幕幕的悲剧：马加爵、马蕾蕾等……"
心理系03-2班刘玲爽："……虽然教育界一个劲地强调思想道德教育，但成效在哪里？为什么大学生，甚至中学生违法犯罪事件层出不穷？学校无非是单独强调一些理论的东西，而根本不在乎学生是否听进去了。中国教育体制的问题还很多，需要大幅度地改进！"
我对目前大学思想道德修养课的现状有一些了解。这一课程目前基本上还是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记笔记的传统形式。这种教育方式，其效果最多只是让学生获得一些德育方面的知识，而不能够帮助学生成长、提高学生实际的道德水平。中国的思想道德修养课程所达到的目的，不应该是灌输德育知识，而是帮助学生成长，提高学生实际的道德水平，为此，思想道德修养课在内容和形式上都需要有一个大的变革。

五、马蕾蕾今后会如何发展？

正如BBS上有人关心："她还只是一个20岁不到的女孩，她的人生路还很长，今后她该怎么办？"
马蕾蕾今后怎么办？她会如何发展？心理系03-2班柴欣："当大学生有苦恼和迷茫的时候，谁来解救他们？如果马蕾蕾的身边有一位心理咨询师的话，这件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嫉妒是一种不健康的状态。有人说野心很可怕，它会使一个人燃烧起来。而嫉妒更可怕，它会使你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其实，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我认为马蕾蕾在被开除之后，首先需要的是求助心理咨询师的帮助。在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相信她会不断取得进步。
心理系03-1班冯晓旭："……她已经十九岁了，也该懂事了。或许牺牲学业换取人格的健康、修养的提高是值得的。牺牲学业并不意味着牺牲前途，上学只是成长成材的千万方式中的一种，而且是千军万马拥挤的独木桥。如果开除促成了醍醐灌顶，这是好事。就像佛教'断指悟道'的故事，断学业一指，悟人生德道，何乐而不为？"
如果马蕾蕾愿意接受心理咨询，心理咨询师可能会如何做呢？
大的原则当然首先是和马蕾蕾通心（或者和共情），然后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处理。据报道，马蕾蕾在离开学校的时候"情绪稳定，但是寡言。"是不是真正的情绪稳定，我看值得怀疑。按照她好强的性格，这"稳定"极有可能是做出来的，至少是表面的，遭遇如此巨大的挫折，她真实的内心肯定是不平静的。一般来说，需要先让她的情绪真正稳定下来，帮助她接受被开除这一事实，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在马蕾蕾真正做到情绪稳定之后，就需要进一步追根溯源地对她进行帮助了。据熟悉马蕾蕾的人说，"马蕾蕾是小孩子脾气，情绪波动很大，高兴就是真高兴，难过起来又天翻地覆的。"看来她在心理上是有明显问题的。从嫉妒来看，她的嫉妒已远远超过了常人的水平，发展成了一种心理病态。马蕾蕾要发展，她首先需要从病态回到正常状态。如果要让她的人格健康起来，心理咨询能够为她做一些什么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表面上自信，实际上隐含着一个极自卑、弱小的子人格。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可以帮助她认识这个子人格。马蕾蕾的心理问题当然不会只是嫉妒的问题，但嫉妒很可能是一个可以入手的重要问题。
六、认识自己的嫉妒，更加接纳自己
人们常常不愿意承认自己嫉妒，因为承认嫉妒就是承认自己弱小，承认自己的嫉妒会影响自己的自信。其实，承认和面对自己的嫉妒，认识自己的嫉妒，有助于超越和战胜嫉妒，增加自己的自信。
4月8日，我在北京市社会科学院主持的每周一次的心理学沙龙上，我带领大家做了关于嫉妒的一个练习。我用的是意象技术。具体的做法是：先让大家闭上眼睛放松。在放松之后，回想一件自己曾经嫉妒的事情，让这件事情像演电影一样生动地在自己的脑海里重现。体会自己在这件事情中的感觉。最后根据自己的感觉把自己和对方各变成一个形象。
下面是练习的部分结果：
1、自己是一头杂色的狼，咧着牙，呈攻击状。对方是一枝春天的柳枝。
2、自己是一条眼镜蛇王。对方是一只老鹰。
3、自己是一张锯子在锯木板。对方一个装在大元宝中的人。
4、自己是一朵普通的黄色的花，后颜色逐渐边紫，花瓣开始凋谢、坠落。对方是一张很大的动物的嘴，有参差不齐的尖利的牙齿露在外面。
做这个练习的目的，是帮助大家认识自己的嫉妒。该练习中"1"、"2"的意象显示是有明显攻击性的。其中"1"是无法实施攻击的，而"2"可以实施。该练习中的"3"、"4"意象没有攻击性。其中，"3"的"锯子在锯木板"的意象非常生动地表达了嫉妒的难受的感觉。而"4"的意象有自残的嫌疑，有点像嫉妒对林黛玉的折磨，使人联想到黛玉葬花。
大凡嫉妒者，总有一个相应的弱小的“子人格”（或者说次人格）。超越和战胜嫉妒的治本的方法，是接纳自己弱小的子人格。我们每个人的人格都是复杂的，是多方面的。我们有时候感觉自己强大，有时候感觉自己弱小，有时候感觉自己自信，有时候感觉自己自卑。这在不同的时候的不同的感觉，就可以看成是一个子人格。一般人往往只接纳自己强大的一面，而不接纳自己弱小的一面。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不是万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承认这一点，接纳自己弱小的一面，我们才可能更好地发挥自己。接纳，是人格成长的催化剂。

欢迎讨论：

这篇文章放到网上以后，我收到了一封未署名的北京林业大学学生来信，全文如下：

“许老师：
您好，我是您林大的学生 。
看过那篇文章另有所思，请您指教。
我想既然是在关于人格美的课上谈到的，那我们不仅要直面嫉妒，更要直面的是当代大学生的审美危机。当代社会对成功和竞争的强调，使我们忘记了用一种平和的心态去发现和感受各种美的体验。马蕾蕾的事件在向我们敲响警钟。象牙塔里要的不只是能够拿高分的苦读者，而是作为“全人”的灵魂高尚的大学生。”

我觉得这位同学提出的问题非常好。我希望大家能够就“当代大学生的审美危机”问题进一步讨论。欢迎林大的学生继续发表意见，也欢迎其他读者和网友发表意见。

许金声

2005年4月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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