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利马窦
许金声
1984年,我从中国人民银行总行调到北京市社会科学研究所(现在改为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当时,北京市社会科学研究所在北京市党校院内。我是放弃了较好的多种条件(包括住房)来到这里工作的。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在这里可以更自由地从事自己喜欢的心理学研究工作。
我没有宿舍,只能够住在办公室。一天三顿在食堂吃饭。但是,对于这种条件,我却十分满意。单位不坐班,只在每周星期三集中一次。平时,办公室里一般也没有人。最重要的是,市委党校环境幽雅,院内有一个很大的花园,种满了树木和花草,我随时都可以去散步和思考问题。
表面上看,市委党校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但稍微一注意,就可以发现它的异样之处,在院内,还保留着一些宗教式的楼房,而它独一无二的地方,是花园里并不特别引人注目的古迹:"利马窦和明清传教士之墓"。我刚来这里时,这些古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得到整理,在树木交错、野草丛生之中,到处可见横七竖八的乱石残碑。据说,这里曾经多次受到破坏。最大的两次是义和团运动与文化大革命。
在每一个石碑上,都刻着一位传教士的名字,大多数都还清晰可见,尽管不少石碑已经断裂,名字残缺不全。很少有人留心这些残碑,它们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些石头。我在散步时,却常常停下来,仔细地观看。虽然有的文字我不认识,但我却能从每一块石碑上都感觉到了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当时,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感慨:这些人从遥远的欧洲来到这里,死在异国他乡,他们一定都有何等执著的信仰、何等坚强的意志啊!
利马窦(Matteo Ricci)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他对中国来说,应该是贡献最大的一位传教士。他生于1552年,1583年来到中国,直到1610年归天。
明朝的时候,他从意大利出发。光是在路上,就足足花了两年的时间。上帝知道,在当时那种交通条件下,他经历了多少艰辛啊!
他并不是最早来中国的一位传教士,但却是在传教方面成就最大的一位。他编著了便于中国人理解的《天主实义》一书。在他的影响下,徐光启(1562--1633)、李之藻(1565--1630)都信仰了上帝。
他把欧几里德几何学、天文学、世界地图介绍到了中国。--就因为如此,在中国科学史中,也少不了要为他写上一笔。
他博闻强识,曾经写作一本书《记忆术》。他到中国不久就熟悉了汉语,并且熟读了中国的典籍。据说,他甚至能够背诵四书!一次他在士大夫的集会上当场表演,使与会者无不目瞪口呆。
他博爱善良,和蔼可亲,无论是谁前来求助,他都来者不拒。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
我在市委党校住了九年,利马窦在我的心中的感觉,就好象他是我隔壁的邻居。
我爱到花园里散步。而每次散步都要环绕他的墓碑走一走。每当我心情不好或者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走下办公楼,来到花园。每当我走到他那里,我思绪就会慢慢地从日常的世俗的烦恼中解脱出来,进入到悠远的历史中,我的整个意识状态逐渐从局部的、有限的、物质的背景转入到广阔的、无限的、精神的背景之中。在这个时候,我的心情就会逐渐好转,甚至开朗起来。
春天,夏天,秋天,甚至是不太冷的冬天,我常常在他陵墓周围的那些长椅上看书,在紧靠陵墓的那张石桌上写作。春天,花园里鲜花开放,一走进去就感到眼睛发亮。夏天,花园里树荫浓密,一走进去就感到凉爽。最可爱的是秋天,有时候,一匹树叶会静悄悄地飘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翻开的书中,好象在请求:"留下我做书签吧!"冬天,如果一场大雪初歇,那么通向那陵墓的路上,很快就会留下第一行足印。--在花园里,我的思维不用说要更加活跃一些。在利马窦的旁边,我感到塌实、安定。就在那张圆圆的石桌上,我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本专著《走向人格新大陆--健康人格探索》。
我在北京没有亲人。在中秋节的时候,我常常想到利马窦,想到他也是一个人身在异地他乡。
1991年的中秋节的夜晚,我的心情郁郁不畅,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他那里。据说,中国人怕鬼,晚上一般都不会去坟墓。但我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我来到花园,环绕他的陵墓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冥冥之中,似乎与他有一种交流。散步以后,我写了一首诗《中秋之夜》。诗中写道:
不知不觉,恍惚中又一个中秋来临
今夜,仍是我一人在月下独行
穿过暗黑斑驳的树影
蝈蝈声声,夜,更深,更宁静
漫步走向利马窦的坟茔
我期待有幸遇见他友好的魂灵
圣洁的月亮在天空缓缓移行
柔和的银光送来无言的安慰
美好的月光属于天下所有的生命
但高寒的孤独只属于月亮自己
………
当时,我对天主教、基督教都十分无知,不知道他这样的圣徒是不会有孤独的,他应该与上帝同在。我的诗写得相当透明,但心中却比较朦胧,"月亮"到底是指谁。利马窦?耶稣?但在我的感情中,却蕴含着一种相信真善美、相信崇高的真挚情愫。
啊,利马窦!在那些孤独、寂寞的时候,你给了我心理上的支持。你的巨大的精神力量,穿越了历史与时间,来到了我的身上,帮助我度过了人生中艰辛的日子。
今天,当我重新探索无穷,诚心诚意地思考永生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你,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1999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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